那年,那月,那人(之四)

時間:2019-07-20 來源: 旅遊

  一九七四年五月,記得立夏的當日下了一場大雨。好雨應時節,這場久違的大雨對莊稼人來說太及時了,大雨一直了兩天兩夜,滿池塘裡都蓄滿了水,隻待開鐮放麥插秧的時候,能應急農時。大雨安撫着莊稼人焦躁不安的情緒,望着滿畔已慣滿漿,基本形成小麥米粒的一片片麥田,人們都憧憬在豐收的喜悅裡。

  座落在村中間槽門的農家小院裡,格外安靜,被雨水沖刷的小院落石闆地面不見一絲塵土。父親依舊被派往到農田水利基本建設的工地上,已經二十多天沒見到父親的蹤影,我的瘋娘每到下雨天氣突變的時候,就會日夜不停地在家搭着她的戲台,嘴裡依舊咿呀咿呀喲地唱個不停,她時兒大哭,時兒大笑,唱夠了就睡,睡醒了就又接着哭,經常半夜起來從村前罵到村後,又從村北罵到村南,村子的狗也被瘋娘的叫罵聲驚醒,整個村子亂哄哄的,狗不停地大呼小叫,這鄉村的夜,也被母親鬧騰得不得安甯。好在這情形村子裡的人們早已習以為常,人們不再為母親的這些異常舉動常常找上家門來興師問罪,鄉親們都知道,母親鬧騰夠了她自個兒就會安靜下來。

  每當村子裡的人們聽到我瘋娘的叫罵聲之後,大家議論最多的就是:“唉,作孽啊,鮮花一樣的一位女人,一把紙,一把花,紡線織布,挑花繡朵,那可是百裡挑一的仙女啊!可老天偏偏不開眼,竟然嫁了一個右派的男人,成了反動權威的夫人,上天不公啊,這運動一來,這女人就瘋了,可惜啊!你聽,這深更半夜裡,又在哭鬧,怕是天又要變了,這“天氣預報”又開始在廣播了,一場大雨就要來啰!”

  我的瘋娘終于安靜下來了,大雨下了整整兩天兩夜,趁着這天,莊稼人正好能呆在家裡歇息一會。

  家裡一天前就已經又斷糧了,因為家裡人多勞動力少,打我記事起家裡幾乎是年年缺糧,每年因為交不上生産隊的缺糧款,糧食、油料就會全部抵押在生産隊倉庫裡,隻有等到把缺糧款補上,才能把糧食換回來!

  可眼下,正是青黃不接,家裡的小豬仔才百十來斤,大姐去食品所已打聽兩回了,家裡的這頭豬仔,現在連最未的等級都達不到,去哪裡想辦法籌這筆缺糧款呢,一家人束手無策。父親被限制在工地不能回來,母親連白天還是黑夜都不知道,一家人就這樣在大雨天餓着肚子睡了兩天兩夜,小弟小妹們餓的嗷嗷叫,扯着大姐烏啦啦地哭,大姐抱着弟弟妹妹們一起哭……不停地安慰我們說:等天晴了,大姐帶着你們去讨好吃的,你們都不哭,聽話,大姐就是乞讨,也不讓你們餓肚子……”

  雨後放晴的當天,大姐挎着一個竹簍,帶上二弟和小妹,踏着雨後的泥濘上路了。出了村口,大姐剛走了幾步,隻見她滿臉發白,心跳的厲害,兩眼冒着金星,腳沒有半點力氣,神情恍惚之中一個趔趄就将自己的身子重重地栽倒在地上,頭着地的時候正好落在了地上的石子上,隻見一通殷殷的血迹順着大姐的頭部流了出來,見到這情形,二弟和小妹吓的大哭,嘴裡不停地呼喊,村子裡的人們頓時全圍了上來,看到大姐脅下的竹簍,裡面有三隻空空的小碗,再看滿身是泥的大姐頭上正流着紅紅的鮮血,正躺在地上有氣無力的呻吟着,嘴裡不停地低語着“我餓,我餓,我帶着弟弟妹妹們去讨點吃的"。村子裡的人們這下全明白了。

  大家分頭把大姐擡回了家裡,有人去找赤腳醫生來給大姐包紮了傷口,左右鄰舍的好心人,已把能應急的食物送到了我們的手上。大家七嘴八舌地紛紛商量着怎麼解決我家目前這危機。可在那個時代,誰家又有多餘的糧食呢!正當這時,人群中突然站出了一個人,他就是我們的後輩,名叫祥森,他将有力的大手高高舉起,家裡一下子全靜了下來:“父老鄉親們,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,我們再不能袖手旁觀,否則這家馬上就會出人命,人心都是肉長的,我們不能見死不救啊”!他頓了頓,等待着鄉親們的呼應。人群中有人提議:“隻要你祥森發話,我們大夥都你的!”

  “好,有大夥這句話,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,出了事我一個人頂着,要坐牢我一個人去!下面大家聽我吩咐:祥瑞哥你回家去拿把鋤頭,家綠叔你回去拿把沖擔,祥奎和祥友兩位老弟,你們回去每人拿一根木棒,你們四人就守在公家倉庫門口,誰敢來阻攔,你們四人就一起上,手中的家夥就往這人的身上使勁敲打,大家聽清楚了嗎!“聽清楚了”,大夥齊聲回答!

  “好,開始行動“。

  祥森自己回家挑了一擔籮筐,手一拿着一把大錘,看到加工廠的祥均也在場,就對祥均說:你快去把加工大米的機手找來,讓機手把加工廠的門打開等着我,等我把谷子挑來就立刻開動機器!

  這時,倉庫的門口早已站滿了圍觀的人群,生産隊的大小幹部都在場,看到倉庫門前站着的四位健壯的大漢子,手裡拿着各自的家夥,大家都遠遠地看着,誰都不敢往前靠近一步!

  隻聽“哐啷”一聲,生産隊倉庫的門鎖就被祥森手中的鐵錘敲開了。祥森叫來兩位挑糧食的人,過了稱,挑着兩擔稻谷徑直向加工廠走去,倉庫門口的人群也随之散去……

  1988年農曆八月上旬,祥森侄兒因患腦溢血不幸去世,英年38歲。每到清明時節,我都會到他墳前專程看看他,以表我對他的追憶和敬重。在他身上,我看到了濃濃的鄉情,但更多的是讓我看到中國農民的憨厚,勤勞,正直和善良!

  2019夏于青海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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